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益清斋老屋三间蔽风雨,空山一士注离骚。 February 03 观《赠梦英大师诗碑》记 夫古者史籍极博,凡人之有末艺微能闻于当世者,莫不载诸简册,使传于后。而有所谓方外之徒者,常自隐于道观禅寺、山巅水涯之间,虽有宏才令德,而事迹不得传,世亦罕知之。太史公尝怪许由、务光之义至高,而其文辞不少概见,良有以也。
己丑岁初,余过长安碑林,观欧阳通《道因法师碑》,忽见其碑阴小字,惊曰:“此非柳诚悬之书乎?何为而在此?”已而细观,其文类皆歌诗,字口如新,唯碑额有缺字,未审全名,书者署庐岳僧正蒙,盖非诚悬书也。余谓其书得诚悬嫡传正法,无一字懈怠,唯爽利奇险过之,而沉雄含蓄略有不及,要之虽乏自家面目,而实善学前人楷法,深得柳书三昧者,使诚悬复起观之,不得多病也。于是遍检四库,见明赵崡《石墨镌华》卷五“宋《赠梦英大师诗碑》”条载:“赠英公诗者三十余人,陶穀宋白苏简易郭忠恕诸人皆在其中,……书手出庐岳僧正蒙,得诚悬法,以《英公庙堂碑》观之,是其相知之深者,故欲有效于英耳。”按之碑文,曰:“噫!此即《赠梦英大师诗碑》也。” 余幼习翰墨,于柳书用功最久且专,知柳之难学,尝叹柳书于《玄秘》、《神策》数碑之外,可资借鉴者稀,且怪后世学柳者虽多,而以柳书为面目者甚少,不若欧颜诸家之后世步趋者不绝耳。故以为此碑若得拓印流传,俾学者参考,其受益也必多。然窃叹碑字僻处《道因法师碑》碑阴,为小欧之名所掩,又无绍介文字,世多不知。宋僧梦英,盖宋初书家,于时甚负声名,书史记之详矣。观庐岳僧正蒙书,未必劣于梦英也,而《石墨镌华》仅载数语,其事迹生平,俱湮灭而不称,盖其人亦自隐于方外者欤?非附英公之骥尾,恶得传名于后世哉! 余既爱此碑之书,又窃哀其不遇,学书者莫知,故作斯文以记。特识焦桐者,岂无中郎哉?余姑俟之矣。 己丑年正月初九 January 14 “世人那得知其故”辩 启功先生《论书绝句百首》,余甚宝爱之。先生博贯经史,诗文多故实,玉楼银海之处,常难索解,近得三联书店《论书绝句百首(注释本)》(2002年7月第1版),而后省去翻检之功。 然其注释亦有未妥当者。如第二十八首云: “世人那得知其故,墨水池头日几临。 可望难追仙迹远,长松万仞石千寻。” 注谓“世人”句语出孙过庭《书谱》,此殊未当。《书谱》云:“安(谢安)尝问敬(子敬):‘卿书何如右军?’答云:‘故当胜。’安云:‘不尔’。子敬又答:‘时人那得知。’”此盖作“时人”而不作“世人”,且未云“知其故”也。按《书谱》所载,盖源出于《世说》而文词略异。《世说新语》云:“谢公问子敬:‘君书何如君家尊?’答曰:‘固当不同。’公曰:‘外人论殊不尔。’王曰:‘外人那得知。’”故谓“世人”句出自《书谱》,不若谓其出自《世说》为优也。 然窃谓此句或本不出自《世说》,其实乃老杜成句。杜子美《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,兼呈李白》诗云:“自是君身有仙骨,世人那得知其故。”诗人借而用之,不亦宜乎? 且注者译“世人那得知其故”为“世人不了解自己付出的努力”,亦于诗意未妥。盖诗后附文曰:“昔包慎伯遍评北碑,以为张猛龙碑最难模拟,而未言其所以难拟之故。”然则“世人那得知其故”者,谓世人那得知晓张猛龙碑难拟之故也。 余览书之序言,谓注释为启功先生口述,且经先生复审,果如是乎?吾解非耶?亦其间文字辗转有讹误耶?余不得知其故,于是而叹雅意之难会,解人之不易得也。 戊子年十二月十八日 December 15 读陶诗孔叟曲肱枕,颜生食屡空。
凡愚不堪恼,贤圣乐其中。 人生贵适志,焉用粟千钟。 唐虞百代后,陶令有遗风。 余生性本拙,知巧非所通。 夙心恶荣利,愧教数银铜。 公廨多拘束,趋诺岂从容。 亦思蒓鲈好,空坐看归鸿。 灰丝蒙黄卷,荒草没焦桐。 愿拂卷上尘,即此出樊笼。 斯志恐不遂,韶华徙成翁。 夜深久无寐,起看两三松。 12月13日夜于京郊 August 19 劝世的《老子》和愤世的《庄子》 《老子》是劝世的,《庄子》是愤世的。老子对于改变社会尚未完全失去信心,庄子则感到世事不可为。因此,《老子》是入世的——以“无为”的态度入世;庄子是出世的——以逍遥的姿态出世。 因为劝世、入世,所以《老子》对后世的影响主要在政治。汉初治国推行“黄老之术”,“老”指老子,不关庄子之事。因为愤世、出世,所以《庄子》对后世的影响主要在艺术。后世谈艺,多引庄周,老子相对少见。老庄皆不得志,《老子》安慰了在野的政治家,《庄子》安慰了失意的文人。 《老子》常被误解——以为他在宣扬阴谋术,其实乃不知《老子》之态度为劝世的。因为要劝说世人施行无为,所以要诱之以无为之利。不积而己愈有,无私而成其私,乃至欲弱先强,欲夺先予等处,本意无非是教人“不积”、“无私”、“勿强”和“多予”而已。其他种种疑似阴谋处,从此着眼,便豁然可解。 《老子》为何不可能讲阴谋术?答:这与《老子》崇真去伪之精神不符。绝圣去智,返璞归真,无疑是《老子》乃至整个道家反复表达、时时强调的根本精神,阴谋如何与此种精神共存?因此,老子或许洞悉世间阴谋之情状,却不可能去宣扬阴谋。再者,庄子作《天下》篇,评议百家,独推崇老子,若老子讲阴谋,以庄子之为人,必不会推崇他。后来汉高祖的谋士陈平曾感慨地说:阴谋者道家之所禁。这句话可谓明确地说出了道家的本意。 那么,为何后世法家兵家用阴谋而源出《老子》?答:《老子》一书语言的简洁和多义性,给读者留下了借题发挥的空间,法家、兵家乃是用“六经注我”之手法解读《老子》,读出权谋诈术,本不足怪,只可惜此种读法影响甚大,浸润中国文化甚深。但无论如何,总不能由河水下游之混浊来推断其源头为脏水——其实,那倒本来是清澈的细流。 《庄子》也常被误解——以为他逍遥、潇洒,像个无忧无虑的神仙。其实庄子是激愤到极点,反而化为平淡。《逍遥游》不全逍遥,笔尖轻轻掠过,便露出对俗世的抨击。嘲笑目光短浅、无知自大的小市民,鄙视行比一乡、德合一君的社会成功人士,讽刺殉名逐利、丧失本心的“圣君明王”,这是逍遥背后的沉重。正因为有了看透世俗名利的激愤,才生出了鄙弃功名利禄的洒脱;正因为有了对浮华虚伪的抨击,才引发了对纯朴率真的追求。《庄子》也讲无为的政治哲学,但已没有了《老子》的劝世意味,他只是描绘一个美好的理想,却不抱有实现这理想的希望。世事不可为,在这纷乱的浊世中,只要能全身远害,保全生命和获得精神自由,就足够了。《庄子》内篇大概是晚年之作,锋芒已然稍敛。外篇和杂篇中,《胠箧》、《让王》、《盗跖》、《渔夫》等篇,抨击世俗,尘世轩冕,锋芒毕露,痛快淋漓,以致后人认为非庄子所作。其实,这几篇倒是庄子之真精神、真性格的体现,没有这个激愤的庄子,也就没有那个逍遥的庄子,二者不过一枚硬币之两面而已。现代人读《庄子》,若只从逍遥无为、齐物养生、 自在达观等方面着眼,把庄子描绘成世外仙人或世间顺民模样,就可以说是肤浅得很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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