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凡十三首，乙酉秋至今之所作也。丙戌仲夏，将以付之镌华诸君子。
    或见而怪之曰：“向之至今，不为不久矣。然何篇什之少耶？岂用力之不勤乎？抑才力之不济乎？”余曰：“唯唯，否否，不然。余之为诗者非他，将以自记其耳目之所历，心思之所存。为时为事之旨，根情实义之说，余所宗也。故先有是事，而后作是诗；先具斯感，而后得斯句。但知修身之善恶，不知篇什之多寡；但知行事之勤堕，不知篇什之多寡；但知用心之真伪，不知篇什之多寡也。”
    曰：“敢问如是者何哉？”曰：“子曰：‘古之学者为己，今之学者为人。’余之为诗，将以为己也矣。”
    曰：“为己者何如？”曰：“为己者无作意。子不见夫盛夏之气乎？蒸蒸炎炎，腾腾郁郁，挥汗铄石，焦谷涸溪，如是者数日，一旦而充实饱满，肆然流溢，油然成云，沛然作雨，风雷相搏，天地激荡。非有意为之也，自然积累而成之。当是时也，虽欲其无，岂可得欤？为己者之为诗亦若是。可以写则写，可以罢则罢，可以疾则疾，可以缓则缓，非有意而为之也。”
    曰：“敢问为人者？”曰：“彼为人者之为诗，将以炫技于无知庸愚，要誉于乡党朋友，岂真为诗者哉！将以炫技也，故专为偏僻之语，奇巧之文；将以要誉也，故不惜虚假之情，违心之辞。生今日之世，无一语道今日之事；长城市之中，乃句句写乡村之景。至于未曾见水，动曰兰舟，何尝弹拨，亦云抚琴。是强为之造事造情而作也，非自然真实而成之。古之诗人，未晓其生平，但读其诗，则次第井然，不独可见其一生为人行事之状，亦可由此窥得社会之一斑。今之为诗者，遽然见其诗，则疑为古时乡民措大，竟不料其为今人也。如是则悖乱之甚，岂为诗之义乎？故曰，倘为人而作诗也，纵才追李杜，日肆万言，亦所谓‘虽多，又奚以为’？”
    曰：“然则君得之乎？”曰：“岂敢，亦向往之也。孟子曰：‘先立乎其大者。’吾亦将先立乎其大者而已，谓之修身也，谓之行事也，谓之正心也。如是则谓之务本，本立则道生，况其次之诗乎，将汩汩然来矣。子不见水欤？源泉滚滚，不舍昼夜，盈科而行，成章而达，水之有本者若是。若夫雨后洼潦，岂无生机？然为无本故，其涸可立而待也。吾之用力处，唯在务本而已，至于诗，则不能知矣，间或有之，则以求教于诸君子，以为切磋琢磨之功，未知其许我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