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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6日 说残荷,赏《红楼》 只因闲聊中说起古典文学中的残荷意象,于是翻到《红楼梦》中的一段,觉得大可玩味,遂略记此一篇文字。 《红楼梦》第四十回“史太君两宴大观园,金鸳鸯三宣牙牌令”有这么一段话: 宝玉道:“这些破荷叶可恨,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。”宝钗笑道:“今年这几日,何曾饶了这园子间了,天天逛,哪里还有叫人来拔的工夫。”林黛玉道:“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,只喜欢他这一句‘留得残荷听雨声。’偏偏你们又不留住残荷了。”宝玉道:“果然好句。以后咱们别叫人拔去了。”说着,已到了花溆萝港之下,觉得阴森透骨,两滩上衰草残菱,更助秋情。 且看三个人的对话,如果把“宝玉道”、“宝钗道”、“林黛玉道”这些字样隐去,单从对话的内容和风格,读者也能觉出是哪个人物所说。 宝玉的发话是一副被娇宠惯了的公子哥脾气,“破荷叶”,说得任性,“可恨”,恨得无理,“怎么还不叫人拔去”,问得霸道。 宝钗的答话可谓中庸稳妥,一不表态二不评论,似为玩笑又属实情。不说拔与不拔,只说我们逛得多了,叫人家没工夫拔。逛的人听了不恼,该拔没拔的人也不尴尬。 黛玉的对答则是一派天真的诗人风格。自说自话,凭空而起,从拔荷叶的现实问题,跳跃到听雨声的文学境界。态度亦十分明朗,就是反对宝玉的意见。 宝玉的意见此时则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,对黛玉言听计从。此处的转变,又越显出一开始的随意任性。 从宝黛的对话,可以看出二人的亲密关系。从宝钗的说话,可以看出她置身事外、明哲保身的态度。 宝钗说得现实,想得周全,颇有几分凤姐式的干练,所以成为管家奶奶的人选。 黛玉说得浪漫,想得空灵,倒有几分宝玉式的任性,所以不免后来的结局。 寥寥几句对话,三个不同人物的身份性格跃然纸上,正是红楼的奇处之一。 再加上最后一段写景,人物、情节、环境三要素俱全,差不多可以当作一篇超微型小说来看。 8月19日 劝世的《老子》和愤世的《庄子》 《老子》是劝世的,《庄子》是愤世的。老子对于改变社会尚未完全失去信心,庄子则感到世事不可为。因此,《老子》是入世的——以“无为”的态度入世;庄子是出世的——以逍遥的姿态出世。 因为劝世、入世,所以《老子》对后世的影响主要在政治。汉初治国推行“黄老之术”,“老”指老子,不关庄子之事。因为愤世、出世,所以《庄子》对后世的影响主要在艺术。后世谈艺,多引庄周,老子相对少见。老庄皆不得志,《老子》安慰了在野的政治家,《庄子》安慰了失意的文人。 《老子》常被误解——以为他在宣扬阴谋术,其实乃不知《老子》之态度为劝世的。因为要劝说世人施行无为,所以要诱之以无为之利。不积而己愈有,无私而成其私,乃至欲弱先强,欲夺先予等处,本意无非是教人“不积”、“无私”、“勿强”和“多予”而已。其他种种疑似阴谋处,从此着眼,便豁然可解。 《老子》为何不可能讲阴谋术?答:这与《老子》崇真去伪之精神不符。绝圣去智,返璞归真,无疑是《老子》乃至整个道家反复表达、时时强调的根本精神,阴谋如何与此种精神共存?因此,老子或许洞悉世间阴谋之情状,却不可能去宣扬阴谋。再者,庄子作《天下》篇,评议百家,独推崇老子,若老子讲阴谋,以庄子之为人,必不会推崇他。后来汉高祖的谋士陈平曾感慨地说:阴谋者道家之所禁。这句话可谓明确地说出了道家的本意。 那么,为何后世法家兵家用阴谋而源出《老子》?答:《老子》一书语言的简洁和多义性,给读者留下了借题发挥的空间,法家、兵家乃是用“六经注我”之手法解读《老子》,读出权谋诈术,本不足怪,只可惜此种读法影响甚大,浸润中国文化甚深。但无论如何,总不能由河水下游之混浊来推断其源头为脏水——其实,那倒本来是清澈的细流。 《庄子》也常被误解——以为他逍遥、潇洒,像个无忧无虑的神仙。其实庄子是激愤到极点,反而化为平淡。《逍遥游》不全逍遥,笔尖轻轻掠过,便露出对俗世的抨击。嘲笑目光短浅、无知自大的小市民,鄙视行比一乡、德合一君的社会成功人士,讽刺殉名逐利、丧失本心的“圣君明王”,这是逍遥背后的沉重。正因为有了看透世俗名利的激愤,才生出了鄙弃功名利禄的洒脱;正因为有了对浮华虚伪的抨击,才引发了对纯朴率真的追求。《庄子》也讲无为的政治哲学,但已没有了《老子》的劝世意味,他只是描绘一个美好的理想,却不抱有实现这理想的希望。世事不可为,在这纷乱的浊世中,只要能全身远害,保全生命和获得精神自由,就足够了。《庄子》内篇大概是晚年之作,锋芒已然稍敛。外篇和杂篇中,《胠箧》、《让王》、《盗跖》、《渔夫》等篇,抨击世俗,尘世轩冕,锋芒毕露,痛快淋漓,以致后人认为非庄子所作。其实,这几篇倒是庄子之真精神、真性格的体现,没有这个激愤的庄子,也就没有那个逍遥的庄子,二者不过一枚硬币之两面而已。现代人读《庄子》,若只从逍遥无为、齐物养生、 自在达观等方面着眼,把庄子描绘成世外仙人或世间顺民模样,就可以说是肤浅得很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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